
1949年春天的长沙城,还带着战火之后的焦灼气息。湘江水缓缓东去,岳麓山上的古树却依旧如旧,风吹叶响,仿佛与脚下这片刚刚回到人民手中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。很多人那时都在等待一个“新”的开始:新政权、新秩序、新学校的面貌。就在同一年的五月,一位曾与毛泽东并肩办学、又长期漂泊异乡的学者,悄然踏上回归“队伍”的旅途,他就是时年五十九岁的李达。
李达这个名字,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思想界并不陌生。他早年留学日本,翻译、引介马克思主义著作,是国内较早系统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一批人之一。辛亥革命之后,他在长沙清水塘参与办学,和毛泽东等人共同组织学社,讨论新思想。后来因为历史环境的变化与个人选择,他的道路一度与中共的中心工作错位,辗转武汉、上海、四川等地,以教书写作为生,身上却始终带着那股“书生的倔强”。
1949年新中国的局势基本明朗后,中央开始着手筹建新政权、整顿高等教育。李达在地方工作中表现突出,又有办学经历,中央希望把他重新放回熟悉的阵地。五月中旬,李达从长沙启程北上,目的地是北平香山,那是中央机关进城前的临时驻地。对于这个曾与新中国领导人同窗、同事,却长期离开“中心”的老朋友来说,这次北上既是回归,也是一次严肃的考验。
到达香山后,李达很快见到了毛泽东。多年未见,两人依旧以旧日称呼相对,一个叫“鹤鸣”,一个叫“润之”,语气自然,并没有刻意营造什么隆重气氛。两人从早年长沙办学谈起,又说到抗战时期各自的经历。毛泽东向他介绍了全国解放战争的进展,也说到即将到来的建国筹备工作;李达则更多提到对教育、思想工作的思考。有意思的是,两人谈得最多的,并不是功名成就,而是“怎么把书读透、怎么把学生教好”这样看起来有点“书呆子”的话题。
在北平暂住的那段时间里,中央很快为李达安排了新的任务。1949年下半年,随着湖南解放、地方政权陆续建立,组建和恢复地方高等院校成为一项紧要工作。湖南的高等教育根基深厚,岳麓书院自北宋开办以来,历经变迁,民国时期改制为湖南大学,是湖湘文化的重要象征。中央决定,邀请李达回湘主持湖南大学改造,既是看重他的学术与办学能力,也是在一定程度上尊重地方文化传统。
新中国成立后,教育界有一个明显的趋势:不少学校、机构愿意用新的名字,来体现时代变化和政权更替,比如在校名中加入“人民”“革命”等字眼,或者直接用重要领导人的名字命名。这种想法在当时颇有市场,既表达拥护,也体现“新气象”。李达回长沙前,专程在1950年2月中旬再次进中南海,与毛泽东详细讨论未来湖南大学的办学方向和改革设想,就发生在这个背景之下。
那次会谈地点在颐年堂,气氛并不拘谨。两人先谈湖南的局势,又说到学校的教学计划、师资建设。李达对湖南大学有一种特别的感情,一方面看中它承载的湖湘文脉,另一方面也把它视为实践新中国高等教育方针的一个实验田。谈到学校文化标识时,他突然提出一个想法:既然湖南培养了毛泽东这样的领袖人物,若能以毛泽东之名为校名,一来体现时代特点,二来也能激励青年学生向革命者学习。
“把‘湖南大学’改名为‘毛泽东大学’,如何?”这一提议,在当时并非耸人听闻。世界范围内,以政治领袖命名的大学、城市不在少数,对很多刚刚建立新政权的国家来说,更是一种常见做法。李达此话,并不是出于逢迎,而是希望以象征意义增强学校感召力。他当时的设想,是借“毛泽东大学”这一名号,带动普通青年把革命精神内化为求知动力。
毛泽东听完,并没有立即接话。据当时在场者回忆,他稍微沉吟了一下,把茶杯放在桌上,很直接地表达了不同意见。理由说得不急,却很清楚:一是他本人仍在岗位上,不宜以个人之名悬挂在大学门额之上;二是岳麓书院及湖南大学“湖南”二字,已经和地方文化、学术传统紧密相连,轻易改名,有可能割裂这种历史延续;三是办教育的关键在于教学内容、治学精神,而不在于校名是否“响亮”。
“人还在世,就不必把名字挂牌子上。”类似的意思,毛泽东在不同场合也多次提到。这种态度,和后来他对以个人名字命名建筑、城市普遍持谨慎乃至反对态度是一致的。对于李达提到的“激励作用”,他则认为,真正形成对青年人的感召力,靠的是学校的实际办学水平,而不是校门上多几个有象征性的字。可以说,这一场看似简单的交流,背后折射的是新政权对个人崇拜、传统文脉和现代教育之间关系的把握。
李达听完,立刻意识到这不仅是一句推辞,更是一种原则性看法。他没有再坚持,而是把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:既然校名不改,那能否请毛泽东重新题写“湖南大学”四个字?一来更新校匾,二来也算是对这所老学府进入新历史阶段的一种标识。毛泽东点头同意,只说“校名不动,写几个字,总可以的”。不久之后,“湖南大学”四字由他亲笔写成,落款时间是1951年,这块校匾后来悬挂在岳麓书院山门,成为很多人心目中的一个符号。
如果把这一回合的提议与回应看作一个“思想切面”,不难发现,两位老友看问题的角度并不完全相同。李达站在办学者的立场,更关心如何迅速树立新学校形象;毛泽东站在全局视角,更看重长期的政治文化影响。后来的事实表明,坚持故名、重在建设的选择,使湖南大学在新中国高等教育体系中保留下了一条绵延的传统线索,这一点在1950年代的院系调整风潮中表现得尤为明显。
一、从清水塘到岳麓山:两条交织的轨迹
追溯李达与毛泽东的关系,绕不过的是1910年代长沙的清水塘。那是一段思想极为活跃的时期,新文化运动、十月革命的消息不断传入湖南,这座内陆省城一下子成了新思潮的试验场。李达在那时组织学社、编写教材,把自己翻译的马克思主义著作在青年学生中传播;毛泽东则参加学社活动、筹办夜校,逐步形成自己的政治观和组织观。这种“先生与同道”交织的关系,后来成为两人几十年往来的一条隐线。
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,两人的工作重心逐步拉开。毛泽东走上全职革命道路,在农村、在战场上摸索中国革命的路子;李达更多留在学术与教育阵地,虽然也参与党的建构,但由于各种历史原因,逐渐转向以教书研究为主。抗战时期,他在西南一带任教,讲哲学、讲社会发展史,大量精力用在课堂和写作上。等到解放战争步入决定性阶段时,两人已经多年未见,但彼此对对方的工作方向都很清楚。
有意思的是,尽管道路不完全重合,两人在思想方法上却有不少共通之处。李达强调理论必须联系社会实际,反对纯粹书斋式的“形而上谈论”;毛泽东在延安时期提出“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”,同样强调从实际出发。正因如此,当新中国成立,需要有人在高等教育领域推进马克思主义理论系统化时,李达这样既有哲学功底,又有教学经验、又熟悉革命历程的人物,就显得尤为合适。
安排他回到岳麓山,可以说是一种颇具象征意味的选择。岳麓书院自古讲“实事求是”,张栻、王夫之等人在此讲学,留下的传统之一,正是重视经世致用。新中国要在这块土地上办一所社会主义大学,既要继承这种精神,又要把马克思主义理论作为新的思想支柱。李达的到任,让这条连接古典书院与现代大学的纽带有了具体的承载者。
二、“改名”之争背后:个人、传统与时代
回到1950年那次关于“改名”的交谈,很多细节其实非常耐人寻味。表面上,这只是校名是否改用领袖名字的问题,实则牵连着新政权如何对待传统文化符号、如何处理个人人格魅力与制度建设之间的关系。
从李达的角度看,湖南大学经历清末、民国的几次变革,名义上虽已是现代大学,但在社会认知中仍带有相当浓厚的旧式书院印记。新中国成立后,高等教育需要明确“为工农服务、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”的方向,这就要求学校在普通知识分子眼中呈现一个全新的形象。以毛泽东命名,确实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让普通民众对学校产生直观印象,比如“这是培养革命干部的地方”“这是领袖故乡的大学”。在宣传层面,这是一种颇具冲击力的做法。
然而,毛泽东所担心的并不仅仅是形式问题。他对“树再高也要靠根”的比喻非常看重。岳麓书院本身就是一段活生生的历史,从宋代理学到晚清经世思想,再到近代民主、科学思潮,都在这里留下痕迹。湖南大学这一名称,既指向行政上的“一所大学”,也象征着一种区域性文化传统。倘若直接用个人姓名覆盖原有名称,固然能昭示时代变化,却有可能让后人误以为此前的一切都不重要,进而弱化文化积累本身的价值。
更深一层的顾虑在于,“个人之名”一旦被无限放大,就很容易被人误读为制度之外的“最高符号”。毛泽东虽然在全国范围内拥有极高威望,但在建国初期,他在多个场合强调集体领导、反对盲目个人崇拜。拒绝以自己命名大学,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这种倾向的防范。不得不说,这种自觉在当时并非人人都能做到,有些地方甚至主动想“往上贴”,更显得这个态度有其分量。
在教育界内部,对“改名”问题也并非没有争论。1951年前后,不少高校在院系设置、校名使用上进行大规模调整,有的合并、有的更名。湖南大学内部甚至出现再次上报“改名申请”的声音,认为不借助“新名字”就很难体现与旧时代的断裂。面对这种看法,李达给出的回应颇为干脆:“改个名字,不如多添几个实验室。”这句话听起来朴素,实际上点准了焦点——如果教学条件、科研水平上不去,再响亮的校名也只是“牌子好看”。
有一位年轻教师当时疑惑地问:“那我们是不是就少了一块金字招牌?”据回忆,李达笑着回了一句:“真有本事的话,’湖南大学’四个字照样能变成金字招牌。”这段对话,反映出他内心对毛泽东拒绝“冠名”的理解,也表明他选择在办学实践中去兑现这种理解,而不只是停留在口头赞同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种坚持并不意味着否定时代特征。毛泽东题写的校名、学校中大量增加的马列主义课程、用新的教学内容充实传统书院空间,本身就是一种“新与旧”的融合。既不刻意抹去历史,也不把传统束之高阁,而是在原有基础上增加新的内涵。对于刚刚走出战火、不少地方基础薄弱的新中国来说,这样的处理方式无疑更加稳妥。
三、守住一块牌匾:在风雨中维系一所大学
1952年的全国院系调整,是新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的一个重大节点。为了加强工科建设、避免资源分散,国家对原有综合性大学进行大幅度拆分、合并。湖南大学在这次调整中受影响极大,大部分理工科专业被划出,组建中南土木建筑学院等院校,学校一度面临“外壳还在、骨架大改”的局面。
对任何一所老牌高校来说,这种调整都称得上“动筋动骨”。有人担心,湖南大学会不会就此淡出全国舞台,变成一个名义上的文科学院。李达作为校长,不可能改变国家宏观布局,但在具体执行中,他尽力为学校保留未来发展的空间。他频繁往返于武汉、北京、南京,与主管部门、兄弟院校沟通,对专业设置、师资流向做了大量协调工作。据当时留下的数字,他在几个月里几乎没有完整休息日,经常白天谈方案,晚上伏案写报告。
在这一轮奔走中,有几个关键坚持值得注意。一是努力保留完整的哲学、法律学科,把湖南大学的优势集中到人文社会科学,为将来发展腾出余地;二是争取学校法人地位的延续,避免因调整而被完全并入其他院校;三是强调岳麓书院的文化地位,希望国家在决策时考虑这所学校的特殊性,而不仅把它当成一组数字或一项指标。结果是,湖南大学虽然规模缩小,却保住了“大学”的资格,在高教系统中仍占据一席之地。
这段经历,和当年关于校名的那场对话其实暗自呼应。毛泽东不主张用个人名字替代“湖南大学”,把重点放在办学质量和精神传统上;李达则在具体操作中,想方设法把这所大学的基本格局留了下来,让那块牌匾不至于成为一块“空壳招牌”。当时有人半开玩笑对他说:“折腾到这个地步,牌匾总算没白挂。”这话虽然略带调侃,却道出一个事实:一块牌匾真正站得住,不是靠镌刻在石上的字,而是靠背后办学者的坚持。
1954年,李达把自己编写的《社会发展简史》送到北京,请毛泽东批阅。毛泽东在书上写了大量批注,并在回信中提到“校名仍旧,功在长远”的意思,劝他不要再在“人名”上做文章,而是把心思放在课程建设和队伍培养上。这样的提醒,说重不重,说轻也不算轻。对于一位已经在教育领域拼搏了几十年的老学者来说,这相当于一种再确认:当初围绕“改名”的选择,是可以经得起时间检验的。
时间来到1956年,全国人大开会期间,李达进京述职,再次与毛泽东短时间相聚。谈到岳麓书院时,毛泽东突然问起那棵古银杏树。这个问题看似随意,背后却有一点意味。树在,根在,环境再怎么变化,总有一条线把过去和现在连成一起。李达回答“枝叶更茂”,其实也是在传递一个信息:学校虽然经历拆并,却依旧在生长,师生仍把岳麓山上的这片空间当作精神归属。
十年之后的1966年夏天,李达在武汉病逝。消息传到北京,毛泽东批示湖南大学降半旗致哀。当时长沙飘着小雨,岳麓山下的校园里,师生自发聚集到书院泮池附近,气氛沉默而庄重。有学生回忆,许多人并不了解他与早年革命的关系,只知道这位校长讲课严谨、生活节俭、批文件一丝不苟,更熟悉的,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:“湖南大学这块招牌,要有人守。”
据同事回忆,在生命的最后阶段,李达仍反复叮嘱:“学校的牌子,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,不能轻易砸在自己手里。”这句嘱托,听上去平常,却足以概括他在新中国高等教育中的角色——不是在聚光灯下高声宣讲的人,而是在牌匾后面默默支撑的人。毛泽东早些年拒绝“毛泽东大学”之名,留下了一块不以个人命名的匾额;李达在随后的十几年里,用具体行动保证了这块匾有足够的内容支撑。两者加在一起,构成了一段颇有意味的历史插曲。
多年以后,走进岳麓书院山门,“湖南大学”四字依旧高悬,笔画间透出当年书写者的劲道。碑阴的李达小篆“立德立言,无问西东”,与门额上的楷书相对而立北京实盘配资平台,一刚一柔,一明一隐。没有谁刻意解释它们之间的关系,但在熟悉校史的人心中,这种并置本身就是一种答案:大学之名可以保持朴素,精神传统却可以在不同的时代被重新点亮。对于经历过战火、建国、调整的一代人来说,守住一块牌匾,不只是维护几个字,更是在维护一种对教育分寸、对名与实关系的清醒认知。
华利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