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兄弟,回来吧,车送你,再加20万。”
消息跳出来时,我正站在科尔沁一片风口草坡上。
黑色宝马斜斜停在坡边,车头对着一片草海,脚边那台屏蔽仪还在微微发热。手机屏幕一亮,是“恒达账务”的业务号。
半个月前,我花8万买下这辆带暗锁的抵押宝马,一路从沈城往北闯。
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头——
收账公司却疯了。
01
初秋的风一阵一阵往铁皮棚底下灌,把那块“沈城二手车交易中心”的牌子吹得吱呀乱响。我跟在程立军后面进场,脚底下全是没干透的泥水,混着机油味和烤串味,鞋底一踩就“吧唧”一声。
“要不是妈非让我跟你来看看,我才懒得来。”程立军一边走一边数落,“你一个小区里给人换水龙头的,一个月几千块,你也好意思买车?留点钱当备用吧,哪天生病了都没钱治。”
我懒得接话,只提了提手里的旧帆布包:“哥,你别说了,我就来看一眼。”
一个穿短袖的啤酒肚男人从棚里探出头来,胳膊上纹身都被油糊得看不清,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:“哎呀,立军来了?这就是你弟啊?里头坐里头坐。”
他叫老鲍,在这片混了好几年,别人都叫他“鲍哥”,我是头一回见。
棚子里横七竖八摆着几辆旧捷达、老桑塔纳,车漆灰得发白。老鲍没急着推销,先端着一次性纸杯给我们倒了两杯茶,一边寒暄:“立军说你想看点像样的,我这边刚收了一台,条件不错,就是手续稍微特殊点。”
说完,他冲旁边小伙子摆摆手:“把那台黑5倒出来。”
不一会儿,一辆黑色宝马5系从棚里慢慢挪出来。车身一亮,周围那几辆破车立马显得更掉价了。漆面看着还算亮,轮胎花纹很深,明显是新换的,就是大灯罩边缘有几道细细的划痕。
程立军先围着车转了一圈,手背敲了敲后备箱,又看了眼车标,嘴一撇:“这车看着行啊,多少钱?”
“不贵,8万。”老鲍笑。
“8万?”程立军冷笑一声,“这么便宜,猫腻不少吧?”
老鲍赶紧接上话:“这个价,你要说一点猫腻没有那是不可能。咱们也是老朋友了,我就直说,这车是金融抵押车,原车主欠钱,把车押给恒达账务了。手续过不了户,只能签长期使用协议,你拿的是使用权,不是所有权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引擎盖拉开,拍了拍支撑杆:“车况你可以随便看,这块儿我敢保证。就是有一点,小兄弟心里得有数——人家那边要是回头要车,这车随时有可能被收走。”
“怎么收?”我问。
“现在不都这样嘛。”老鲍笑,“车上有定位,线路里加了个小黑盒子,远程锁车,一锁你就打不着火。他们的人找到车,拖车一挂就走。你要是配合,人家也不会太为难你。”
说着,他打开驾驶侧车门:“来,自己看看。”
我弯腰钻进去,掀开脚窝那块塑料小盖板。下面一团粗粗细细的线束中间,很突兀地多了个巴掌大的黑盒子,用黑胶布缠得严严实实,几根线头的塑料皮亮得发光,明显是后来接上的。
老鲍往里探头,手一伸,像要挡一下视线:“这是防盗模块,现在车基本都得加。”
程立军站在门外,冷哼一声:“防盗?防你们盗吧。哪天车开到一半熄火,你就知道啥叫防盗。”
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团线,只碰了一下,就把盖板扣回去,没有接着追问。
“车不错,偏偏是抵押车,算了,再看看别的吧。”程立军点起一根烟,往地上一磕,“立东,咱们就别乱花钱充面子,搞不好最后人财两空。”
我却站在原地盯着那辆宝马,神色莫名:“恒达账务在哪儿?这车确定开起来没问题吧?”
老鲍笑得很圆:“公司在市中心写字楼,你放心,正规公司,就是不对外接人。车一直在沈城附近跑,没出过省。定位是上家装的,我们真没拆过,具体几个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行。”我点点头,“合同拿来看看。”
棚旁边隔出一间小办公室,墙上歪歪斜斜挂着几份“车辆长期使用协议样本”。老鲍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纸,塞给我一份,嘴里念叨:“这是模板,内容都一样。”
协议抬头写着“恒达账务管理有限公司”,甲方已经打好,乙方一栏空着。下面几条意思一目了然——车辆所有权归甲方;乙方享有车辆使用权,应无条件配合甲方调车、检查;甲方有权启用远程锁车、拖车等方式收回车辆……
“要是车丢了算谁的?”我问。
“那肯定报警按流程走啊。”老鲍笑,“你也别总往坏处想。这车价是真实在,8万开宝马5,沈城你真找不出第二台。”
他把POS机递过来:“小兄弟,要是看上,今天就给你算个整数,8万整,后续用车有啥问题找我。”
程立军在旁边冷着脸:“你真要刷?立东,你现在兜里有几个8万?”
我把卡从帆布包里掏出来:“我这不是来看车吗?车我看中了。”
刷卡、输密码、打印小票。8万这个数字在小票上跳了一下,很快又被我塞进兜里。
签名字那一栏,我把“程立东”三个字写得很慢,按手印的时候,手指根全是干裂的纹路。老鲍松了口气,把钥匙和行驶证套递过来:“兄弟,从今天起,这车你说了算了。”
走出铁皮棚的时候,天色已经有些发灰,风比来时更冷。老鲍替我把车挪到门口,我坐上驾驶位,低头又多看了一眼方向盘下面那块护板,指节轻轻敲了两下。
引擎点火,黑色宝马缓缓往外开。后视镜里,程立军站在原地挥了挥手,又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你这是拿8万买个麻烦!”
我握紧方向盘,嘴角扯了一下。
这麻烦,我正好用得上。
02
二手车市场出来,天已经压得很低。
我没在外面兜圈子,直接一路从北郊往城里钻,黑色宝马像条黑线,从高架一路划到老北区,最后扎进我住了三十多年的那个老小区。
小区路窄得要命,两边的车乱七八糟靠着墙停,路灯昏黄,灯罩里全是飞虫影子。我在院子里慢慢挪了一圈,挑了最里面、最靠墙的一个车位,把车头一点点往前顶,直到前杠几乎碰上那条掉了半截漆的黄线。
挂P,拉手刹,熄火。
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发动机散热的细微声音。我没有马上下车,手指在方向盘下面那块护板上停了一下——那块板子后面,是那团新接上去的线束,还有那块暗锁黑盒。
“先在这儿躺三天。”我在心里说。
灯关掉,下车、锁门。车锁落下那声“滴”,被院子里空空荡荡的风一吹,很快散掉。
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:潮气、煤气味,混着谁家炖肉的香味。老妈听见钥匙响,从厨房探出头:“怎么这么晚?又跑哪干活去了?”
“北边干了个活。”我弯腰换鞋,把帆布包往墙角一搁,语气尽量平常,“顺道看了辆车。”
“你可别乱花钱。”她皱了皱眉,“有点钱先给自己攒着。”
“看看而已。”我把话岔开,走到窗边,手指捏住窗帘一角,往下掀出一条缝。
楼下靠墙的位置,那辆刚停进去的黑宝马安安静静趴着,车身淹在昏黄的灯光边缘,像一块贴在墙根的影子。
同一时间,市中心一栋写字楼十五层,灯亮得刺眼。
恒达账务的小办公室里,三台电脑挤在一排,墙角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一小堆。戴着耳机的小葛,正盯着屏幕上的城市地图打发困意。
红点绿点密密麻麻中,有一颗绿点一直稳稳趴在“某某小区”边上。
“赵哥,沈北那辆黑5。”小葛摘下一边耳机喊,“出市场那晚进了个老小区,到现在一点没挪。”
靠窗那边,赵猛半靠在椅子上,衬衫领子敞着,手里夹着烟,慢吞吞走过来:“几天了?”
“两天整。”小葛点开详细信息,“晚上七点多进的小区,这会儿看,位置一模一样。”
地图上,小区名字他认识:老破小,人多车多。绿点正好趴在门口一溜车位旁边。
赵猛扫了一眼,嘴角一勾:“正常。穷人第一次买抵押车,胆子都小。先把车丢楼下蹲两天,看看有没人突然上门拖车。”
他说着,又补一句:“真把车当宝的人,当天就开出去显摆了。”
在他的分类里,这种客户属于:怕事、没经验,一般就是想捡便宜装个样子,收车难度不大,不用着急下手。
“先放着。”赵猛拍了拍小葛的椅背,“有变动再叫我。”
三天后,凌晨两点多。
办公室灯还亮着,小葛本来已经把椅背放下去一点,准备关电脑回宿舍,余光一扫,整个人“嗖”地坐直了:“赵哥!”
赵猛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回头:“又怎么了?”
“沈北那辆黑5动了。”小葛一边说一边放大地图,“刚从小区里出来,上主干道了。”
屏幕上,那颗趴了三天的绿点,缓缓离开小区边界,沿着一条细线贴上主路,很快拐向外环方向。
右下角时间:02:17。
赵猛走过去,眼睛盯着那条线,不说话。
半夜两点多,不是上下班时间,不是送孩子上学,更不像普通人去夜宵摊。
他把刚刚搭上的外套重新穿好,动作利索,顺手掐灭烟头:“半夜出城?这不是瞎溜达,是准备跑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拿起手机:“孙豹,起来,下楼开车。十五分钟内到公司楼下,我发你定位,目标沈北那辆黑5——已经上外环。”
又拨了一个:“罗峰,一起跟。”
挂了电话,他转身往门口走:“让他们开那辆白色商务,别开得太扎眼。”
半小时后,写字楼地下车库,一辆白色商务车的尾灯亮起,冷风从坡道口灌进来,吹得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商务车窜出车库,灯一拨亮,车头对着远处那条不显眼的尾灯追了上去。
十五层窗前,赵猛重新点上一根烟,靠在玻璃边,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颗正一点一点掠出沈城外环圈的光点上。
“外地车主,半夜出城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看就不安生。”
03
京哈高速的夜风贴着车身一路刮。
路牌一块块往后扔,“沈城出口”“辽中服务区”……车灯切开前方那条白线,我死死攥着方向盘,速度一直稳在表盘中间那一档,既不显眼,也不拖沓。
出城二十多公里,前方冒出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蓝牌子——“前方服务区2km”。
我打右转向,从超车道提前挪到最右侧,把车拐进匝道。服务区远看灯火通明,近了才知道,全是冷白灯,空空荡荡一片。
我没往里面扎,而是从服务区口又绕出去,沿着后面那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慢慢开。
那是一条快被忘掉的土路,路肩上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,车轮一压上去,尘土“哗”地一下飘起来。前面没有路灯,车灯一关,外面瞬间黑得像把人丢进墨水里。
我在一块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把车停下,拉手刹,熄火。
天地一下安静,只剩远处高速公路传来的低沉车流声,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拉风箱。
我坐在驾驶位上没动,眼睛还在适应这片黑,手已经摸到后备箱开关那一侧,按了两下,拉开。
下车,绕到车尾,后备箱盖被我轻轻托起一条缝,又慢慢撑开。
里面那只灰色工具包,一直跟了我好几年。扳手、钳子、绝缘胶布、扎带……最下面压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盒子。
我把黑盒子拎出来,塞进外套口袋里,合上后备箱,重新钻回驾驶位,把它插在供电口上,指尖在开关上停了一秒,轻轻拨下去。
恒达账务十五层,小办公室灯亮得刺眼。墙角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一小山,窗外整条街都黑了,这里还一排屏幕亮着。
小葛戴着耳机,脸几乎贴在主屏幕上,地图界面放大到只剩一截高速。绿点沿着京哈缓慢往前挪,旁边标着车架号和“宝马5系”几个字。
右下角时间:22:41。
“赵哥,他离开沈城一百多公里了。”小葛揉了揉眼睛,“上京哈之后挺老实,一路右侧车道,速度也不超。”
靠窗那边,赵猛半躺在椅子上,衬衫领口敞着,两根手指夹着烟,听到这话才抬眼:“前面什么点?”
“再跑二十公里,有个小服务区。”小葛把地图往前拖了一截。
“行。”赵猛吐了口烟,“让孙豹他们在服务区附近守着。记住,别贴太近,免得吓跑人。”
他掏出手机,低头拨号:“在京哈上了?前面有个服务区,先进服务区,把车停在大货车后面。人别露头,先等他自己露。”
那头传来孙豹含着困意的声音:“知道了,赵哥。”
又过了十分钟,小葛刚想起身倒杯水,屏幕上的轨迹忽然一抖。
那条从沈城一路延伸出来的绿线,在服务区这一截突然断开,中间空出一块白。紧接着,线条在更靠外一点的位置——靠近高速外侧一块灰色空地上——生硬地接了上去。
“嗯?”小葛愣了一下,“赵哥,你看这一段。”
他把时间轴拖回刚才那一刻,放大。原本应该连续的一截路,中间被生生“挖掉”一块,前后时间差得不多,距离却多出了一段。
“信号丢了?”赵猛眯眼。
“不像。”小葛摇头,“这段路不差信号,旁边也没标隧道。刚才是整块没上报,车应该在跑,后台那一段时间收不到东西。”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赵猛按了按烟灰,“也可能是偶发。”
一分钟后,绿线又往前拖了一截。正当他们以为刚才只是卡顿,轨迹在某个点上又“咔”地断掉。
中间是一小块干净的空白,几秒之后,另一截线在更远的位置蹦出来,时间几乎无缝衔接。
“这就不对了。”小葛把这两段空白圈了出来,“你看,中间并不是真的停了,像是被人拿橡皮擦掉了一块。”
他把整个轨迹拉长,更多空白显现出来——原本顺滑的一条线被切成一段一段,每段之间都隔着差不多长短的“断层”。
看上去,就像一条心电图,中间隔着几颗突然蹦高的尖。
赵猛没说话,先把这辆车的设备列表调出来。
车上除了他们自己接的有线GPS,还有两颗无线定位器。按理说,就算某一颗出问题,另外的也能兜住轨迹,不该连续出现大块空白。
除非——不是“某一颗坏了”,而是整片区域被人一把盖住。
“你觉得,更像谁的锅?”赵猛问。
小葛沉默两秒:“不像我们。这么整齐的断点,不是设备老化。”
他咽了口口水,压低声音:“倒像是那边,有东西在刻意挡信号。一会儿压住,一会儿放开,按着一个节奏。”
“开一会儿,关一会儿。”赵猛把话接上,“故意让我们看到这一条‘断断续续’的线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。
“自己上屏蔽仪的,少说也摸过车。”赵猛把烟按进烟灰缸,“知道怎么把我们晃在外面,又不至于彻底失联,让人警觉。”
小葛呼吸不自觉慢了一拍:“普通买抵押车的,不会搞这个。”
“真小白,早在沈城就被我们收回来了。”赵猛冷笑,“能跑到高速上的,多少带点脑子。”
他抬手,拨通孙豹的电话,声音压得很稳:“听好了,后面这一路,你们谁都不要贴他屁股。”
那头发动机的背景噪音很重,孙豹提高嗓门:“赵哥,刚才地图是不是出点问题?我们这边看,他像是从原地跳了一块出去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赵猛说,“你们现在把车移到出口附近,盯出口。他要是上高速,你们就上;要是从后面小路绕出去,你们就绕——但别贴太近。”
“那要不要找机会卡一脚?”孙豹不死心,“真是他自己弄的干扰,我们再拖下去……”
“少动脑子。”赵猛不耐烦地打断,“敢玩链路的,不是你想象那个‘捡便宜穷鬼’。你真冲上去,人都不一定在车里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把语气压得更沉:“当他是同行,按这个标准对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一秒,孙豹闷声应了句:“明白。”
屏幕前,两个人又往前看了十几分钟。
绿点有时候稳稳当当往前挪,有时候在某个点上“啪”地断掉,再在更远的地方续上,像有人隔着屏幕在跟他们玩猫捉老鼠。
小葛抿了抿嘴:“赵哥,这样一路上去,我们就算追到他,未必能确定人在哪儿。”
“所以不能急。”赵猛靠回椅背,又点上一根烟,视线始终没离开那条线,慢慢笑了一下,“有意思。以前都是我们关别人信号,这回轮到别人拿刀划我们屏幕了。”
屏幕上,绿点又是一闪,留下一个干净的白口子,仿佛车从地图上消失了几秒,又在更远的地方凭空出现。
赵猛指尖的烟灰长出一截,终于掉进烟灰缸。
“从他出沈城开始,”他吩咐,“一分一秒都备份。”
他说完,又像是随口,对着屏幕那端的人低声道:
“你想玩,行啊,那我们就看看,你能把这条断断续续的线,带到哪儿去。”
04
地图一拉远,整张屏幕的颜色都变了。
浅灰色的省界线、细细的高速公路、零星几个城市名字,再往上,是一大片被涂成绿色的空白——那一块,标着几个拗口的地名:开鲁、科左中旗、某某苏木。
在那片绿色下方,一条细细的轨迹线从沈城开始,一路往北偏东弯过去。可那条线并不完整,像是用虚线一点一点点出来的,断断续续,时有时无。
小葛把鼠标滚轮往回拧了两圈,地图缩到整个辽宁和半个内蒙古都在屏幕里。那条从沈城往上挑过去的线,终于露出全貌——像一支抛物线,从城市边缘跃起,弧着腰,扎向科尔沁草原边缘。
“半个月,就给我画出来这么个玩意儿。”赵猛拿着烟,指尖在空中点了点,“真会遛人。”
这半个月,恒达后台的记录很难看。
出沈城那几天,线还算规矩:京哈高速一路往北,偶尔绕个市郊收费站,下道进城,再从另一头绕回高速。
再往后,线开始“犯病”。
早上八九点,轨迹从某个小县城边缘一截截往外挪,下午突然断在一条国道中间,过两小时,线在几十公里外的乡道上重新冒出来,旁边标着一个没人听说过的村名。
晚上十点以后,车干脆往小路里拐:有时候停在一条乡道旁边,标注“林场便道”;有时候停在一个小点上,系统只认出四个字:“…苏木”。
每次线断掉的前几分钟,后台会跳出一排浅灰色提示——“信号中断,重试中”。再过一会儿,轨迹又悄无声息续上,好像中间那一截,只是被人顺手抹掉了。
根据这些断点,小葛只能反推“实景”:
那台黑5大概率在各种不起眼的地方加油、吃面、买水——不是国道边那种连锁加油站,而是县道上的小加油点;不是市中心的大饭店,而是镇口两张桌子的小面馆;能用现金就不用手机支付,能在路边停就不往监控底下扎。
晚上休息的地方更让人想骂娘:不是招牌鲜亮的连锁酒店,而是乡镇边上那种写着“家庭旅馆”的楼,连门头都掉了漆;要么干脆停在乡道边的树林里、废弃院子边上——轨迹在那儿一趴就是一整夜。
“他这是在跟我们玩躲猫猫。”孙豹在电话里骂,“车才值几个钱,这一路追下来,油钱都快烧出来了。”
白色商务车一路跟在后头,从辽宁北部几个县城一路被“吊着”:头几天在铁岭一带绕圈,后来往阜新那边偏,再往上,干脆离开高速,沿着一条国道一路“跳格子”往通辽方向贴。
有一晚,商务车停在某个县城边的招待所门口,孙豹整个人瘫在座椅上,腿都不想挪:“赵哥,再这么追下去,我们得先进医院输液。”
罗峰眼睛布满红血丝,还是死死盯着笔记本:“别说了,车又动了。”
屏幕上,绿点刚从一个小镇边缘蹦出来,几分钟后又在旁边一条乡道上断掉。他们知道——八成是那边黑盒子又开了一档。
半个月后,小葛终于把所有轨迹导出来,连夜打印成纸。
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整整响了十几分钟,白纸一张张堆在输纸托盘上,被他理成一叠,抱到赵猛桌上。
“赵哥,你看这个。”他说。
第一张是沈城到省界的局部,线还完整;第二张开始,线被切成一段段,嘴里咬着地名:“昌图……开原……调兵山……”再往后是铁岭北、阜新、彰武,轨迹在地图上像蚯蚓一样拐来拐去。
翻到最后几张时,背景颜色突然大面积变绿。
“这里开始,就不是普通田地了。”小葛说,“地图上标的是退耕还林、草场。”
他用红笔沿着那条断断续续的线轻轻描了一遍,一个大大的弧形清清楚楚勾勒出来,尖端对着一片更深的绿色。那上面,写着几个字:“苏木·草场道路”。再往上,是三个熟悉的字——“科尔沁”。
赵猛夹着烟,盯着那条弧线看了很久。
“他这是认准了往草原里钻。”他说。
“赵哥,再追下去,账都不好看。”财务那边电话也打上来了,“这台车本身八万,你们油钱快上五万了。”
总部那边的设备、GPS、人手算在恒达账上;孙豹、罗峰两个人轮着换班,车加油、过路费、住宿,全部记在这辆黑5的“追车成本”里。
粗粗一算,这半个月烧出去的小票,加起来已经快顶一辆便宜二手车。
挂了电话,办公室里安静了半晌。
“停?”小葛试探着问,“要不,就当放他一马?”
放人不难,难的是脸——这半个月圈子里早就传开,说恒达清收部盯上一辆抵押宝马,追了半个月还没收回来。要是现在认输,等于公开承认“被一个开抵押车的穷鬼遛了半个月”。
赵猛苦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冷:“现在放,不等于放一马,是白给他买车。”
他抬手在那条弧线的末端点了点:“继续追,我就不信了,天底下还能有车跑得过我们的眼睛。”
小葛愣了一下,还是点头:“行。”
晚上十点多,后台地图又刷新了一遍。
那颗绿点已经彻底离开了国道,贴着一截灰色的小路慢慢往上挪,旁边的标注从“某某镇”变成“某某苏木·草场道路”。
信号开始变得更糟:线一会儿出现,一会儿全段空白;有时干脆十几二十分钟不动,像是车停在某个凹地里,连基站都扫不到。
“再往前,就是真正的科尔沁了。”小葛放大地图,指着那块大面积绿色,“这片基本都是草场,道路少,信号也少。”
赵猛盯着那一块绿,缓缓吐出一口烟:“那就去那儿,把他拦下来。”
05
草场土路越往里走,越不像路。商务车的灯光被颠得一晃一晃,照在前头那两道被车轮压出的辙上,时断时续。减震器“吱呀”直响,车厢里的人被颠得一句整话都说不顺。
“再往前就是土坡了。”罗峰一手抓着方向盘,一手按着小葛画的纸质路线图,纸角被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得打着卷。
导航早就在前一个镇上灰屏,右上角固定三字——“无信号”。
赵猛坐在后排,没再抽烟,整个人往椅背一靠,眼睛却半点没离开前挡:“按纸走,别管信号。拐错了,原地掉头,车别陷沟里。”
罗峰“嗯”了一声,脚下松了点油门。
前面出现一个缓缓起伏的土坡,坡顶那一块地,被风刮得干干净净,连草都稀。商务车爬上去时,发动机声音压得很低,轮胎压过一块石头,整车“咯噔”一震。
罗峰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——车停在坡顶,车头微微往下一栽。
三个人几乎是同一瞬间,齐刷刷往前看过去。
坡下不远处,一辆黑色宝马斜着停在草地里,车头朝向更远处的草场,车尾微微抬起。
风从侧面刮过去,草浪一层一层拍在车身边缘,黑色漆面在夕阳最后一点余光里闪了一下,又被阴影吞掉。
“到了。”赵猛开口,声音却比他想象中还低了一点。
商务车缓缓滑下土坡,在离宝马十几米的地方停住。熄火,发动机最后几下“咔嗒、咔嗒”的热胀声,在车头前面散开,很快又被风裹住。
赵猛伸手拉开车门,门缝刚被撬开一指宽,风就像找到了缺口,猛地灌进来,吹得车内那张纸质地图“哗啦”一翻。
他侧身下车,脚一落地,是硬得发脆的草皮,鞋底踩上去“咔嚓”一声,仿佛踩断了什么。
“真够偏的。”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。
罗峰最后下车,把车门关紧,又习惯性地试了一下门锁,确认锁死,才回头看那辆宝马。
三个人自动散开,呈半弧形向前走。
离得近了,那辆黑5的细节一点点浮出来——
轮胎半陷在软土里,车轮下方的土被挤出一道浅浅的脊,车门紧闭,四个门缝都严丝合缝,外表看着正常,却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。
孙豹走到副驾一侧,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。
“砰——砰——”
声音被风切碎,像丢进棉花里,没有一点回响。
“车里没人。”他低声道。
赵猛没说话,直接伸手去拉驾驶侧的门把。按他的经验,这车十有八九是反锁的——门锁却“咔”地一声,干脆利落弹开了。
车门被风往外推了一点,他伸手稳住,缓缓拉开。
驾驶座空空如也。
“这怎么回事,人呢?”罗峰忍不住骂出口,嗓子却比平时干得多。
话音刚落,风猛地加大了一档,旁边一丛草被整片压倒,又弹起来。
孙豹下意识侧头往那边瞄了一眼,整个人像被什么勾了一下,眼睛一点点瞪大。
他抬手抓住赵猛的袖子,指尖在布料上死死一捏:“头儿,你看……那边……”
赵猛顺着那根手指指过去。
在稍远一点的草坡另一头,一顶红色的蒙古包突兀地立在那里。
赵猛盯着那顶红蒙古包看了几秒,眼睛一点点眯起来。
“这里就这么一个地方,人不可能平白消失,肯定就在里面,甩我这么久。”他低声笑了一下,笑意却冰凉,“行啊,我倒要看看,他在里面给我备了什么戏。”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
他们沿着缓坡往那顶红蒙古包走过去。
每一步,草尖都一下一下拍在裤腿上,带着冰凉的湿意,顺着布料往骨缝里钻。风从侧面刮过来,把裤腿吹得猎猎响,脚下每踩断一根干草,都发出一声干脆的“喀嚓”。
距离一点点缩近,红蒙古包在视野里一点点放大,最后几乎占满整个前方。
帘子被风吹起一条边,布边鼓起一小块,又慢慢塌回去。
门缝里闷出一股味道,走得越近越浓——一开始只是奶茶熬太久的甜腻,再往前几步,甜味底下压出一层骚腥味,像肉放久了没收拾干净,又被人硬生生捂热。
孙豹皱着鼻子,喉咙猛地一缩,本能侧过头去,还是被那股味道顺着鼻腔直冲脑门:“这什么鬼味儿……”
他下意识要上前,一只脚刚抬起来,罗峰赶紧一把扯住他衣袖,声音压得很低:“等会儿,你不觉得哪儿怪吗?”
这话一出,连他自己也打了个冷颤。
他们这一路走过来,风一直在耳边呼呼直灌,可到了蒙古包前面,风声突然像被谁拧小了——只有头顶那几片小旗还在“噼啪、噼啪”乱甩,声音又脆又硬,每一下都像敲在耳膜上。
而门帘后面,安静得过分。
这种距离,照理说总该听见点什么——说话声、碗勺碰撞声,哪怕一声咳嗽、打喷嚏。可现在,硬是一点正常动静都没有,只剩下一点极轻、极细碎的摩挲声,不知道是布在蹭,还是别的什么在里面很慢很慢地挪。
那声音一会儿有、一会儿没,专挑他们心里最紧的时候冒出来一下。
罗峰咽了口口水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硬挤出一句:“头儿……真有点邪门。”
“装神弄鬼。”赵猛冷笑一声,嗓子却干得像塞了沙子,“就算费这么大劲,也拦不住我们把车开走。你要还算识相,就自己把钥匙拿出来,省得我进去拖人。”
蒙古包里当然没回应。
风往帘子底下钻了一下,布边轻轻一鼓,像里面什么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。帘子忽然“呼”地甩起来,布角朝孙豹胸口狠狠抽了一下,他被吓得连退两步,嘴里骂声没挤出来,脸上却白了一截。
罗峰在旁边看着,心里直发毛,忍不住又嘟囔一句:“真不对劲啊,头儿,这地方……太不对劲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不对劲的,不就是风?”赵猛猛吸了一口气,像被这股憋闷逼得快爆炸了,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“行,我给你们打个头阵。”
他说着,直接伸手去抓帘子。
指尖碰到布的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明显一顿——布是温的,不是吹了一天风晒出来的那种温,而是带着一点体温似的湿热,从指尖一路往手背爬。罗峰站在侧面,都看见他手背上的汗毛唰地立起来。
赵猛指节绷死,硬是没缩回来,一把把帘子“刷”地掀起。
风、味道、光线,一下子对着他们劈头盖脸砸出来。
那一瞬间,门后那一团东西在视网膜上炸成一片刺白,具体是什么形状、颜色,全来不及分辨,只剩一个生猛到失真的冲击感,直直往脑子里拍。
离得最近的赵猛,像被人从胸口猛推了一把,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,后跟差点踩空。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被抽干,眼白一下撑大,喉咙一紧,胸膛剧烈起伏,却发不出半点声。
罗峰在旁边看得头皮发炸,连忙上前扶了一把:“头儿——”
帘子从赵猛手里滑下去,在半空抖了两下,又啪地落回门框,把里面彻底封死。
风好像也被吓了一跳,停了两秒,接着“呼”地一下全灌回来,旗子在头顶乱响,草尖一下一下抽在小腿上,像有人在底下用力拽他们往后退。
罗峰瞄着赵猛的脸色,心里一点底都没有,嗓子发紧:“头儿……你刚才,看见啥了?”
赵猛张了张嘴,喉结滚了两下,眼神却还是空的,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别问。”
这“别问”两个字,比什么都瘆人。
“什么叫别问?”孙豹被这股诡劲憋得心里发毛,反倒更不服,“你们俩抖成这样,我要是还不看,我晚上睡得着?”
他骂骂咧咧往前一窜,嘴上还撑着:“不就是个破包?还能长出第二个脑袋?他妈的,搞这么多花样,是拿我们当小孩儿哄?”
嘴硬归嘴硬,走到门口时,他自己的步子也慢了下来,罗峰在侧面看着,都能看见他喉结往下滚了两下。
他一咬牙,伸手抓住帘子下沿,猛地往上一拎:“让老子看看,你到底整什么活!”
帘子再次被掀开。
这一次,他把布整块撩到头顶,里面憋着的那团味道和阴影,像被人扯掉罩子,齐刷刷拍在他脸上。
罗峰站在他斜后方,角度偏一点,视线只能扫到一角,却已经觉得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——冷、不对劲,说不上来,只想本能地别开脸。
孙豹只看了一眼。
真就只是一眼。
眼皮刚撑到顶,视线和里面那团“东西”的轮廓正面撞上去的那一瞬间,他脑子像被人抡圆了拿铁锤迎头砸了一下——前额一紧,“嗡”的一声炸开,耳边全是刺白的空响。颜色、形状、边缘,全被这一锤砸得稀碎,像有人拿一块脏抹布在他眼前狠狠一抹,所有细节糊成一团白噪音,死死糊在视网膜上。
那到底是人,是影,还是别的什么,他一个字都形容不上来,只剩下一个强烈到近乎失控的念头,在脑子里疯涨——
那玩意儿,不该在这儿。绝对不该在这儿。
脚下一空,地面好像一下子塌了半寸,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,后背“嗖”地透进一股凉意,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窜。手指一软,掌心的劲儿瞬间散掉,帘子从指缝里“刷”地滑下去,布角扫过指节,带着一点诡异的温度,把那团东西重新摁回黑暗里。
他连着往后退了两步,鞋跟在干硬的草皮上磕得生疼,身子一歪,整个人撞到赵猛肩上。额头青筋一根根绷起,脸色白得发灰,喉咙像被人按住,只挤出两声说不上是笑还是要吐的怪音:“他妈的……他真是疯了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回头看向赵猛,眼白里全是爆开的细碎血丝,嘴唇发抖,嗓子哑得厉害,声音一顿一顿往外挤:“头儿……这车…我们…咋收……”
06
风从坡另一头横着抽过来,把那句“咋收”吹得散在半空。
没人接话。
红蒙古包前,三个人站得像被钉死在原地。脚底下是硬得发脆的草皮,头顶是压得很低的云,风一阵一阵往缝里灌,偏偏门帘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赵猛盯着那块红布,喉结来回滚了两圈,终于咬住后槽牙,把那口血腥味一样的憋闷硬生生吞下去:“回车上。”
孙豹第一时间点头,转身就走,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那块帘子,脚下差点又绊一下。罗峰夹在中间,既不敢再看蒙古包,也不敢多看他们俩的脸色,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风声被挡在外面,车厢里一下子只剩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和发动机金属冷却时“咔嗒、咔嗒”的小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猛才掏出手机——屏幕右上角依旧是“无服务”。
“先把车挪上坡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离那玩意儿远一点。”
商务车重新爬上土坡,车头冲着远处那条来的方向。红蒙古包、黑宝马,全被挡在坡后,看不见了。
赵猛按了很久的电源键,手机重启,信号一格一格爬上来。屏幕一亮,微信最上面蹦出一条新消息——
备注是:程立东。
内容很简单:
“看到了吗。”
赵猛盯着那三个字,指尖发凉。
他很确定,自己刚才在蒙古包里看见的那一幕,连他自己都不敢往回想第二遍——对方却好像早料到他们会来,而且知道他们已经“看见了”。
屏幕又亮了一下。
第二条:
“赵哥,你的人挺能跑。辛苦半个月,咱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吗?”
赵猛喉咙一紧,按下拨号键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,我正站在那片风口草坡上。
脚下是硬得像石头的草皮,风一阵一阵往脸上刮,刮得眼睛都睁不开。黑色宝马斜斜停在坡边,车头对着草海,脚边那台屏蔽仪已经关了电,外壳还有一点余温。
“兄弟,回来吧,车送你,再加二十万。”
在那之前,微信先震了一下,弹出这行字。
紧接着,赵猛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程立东?”那头嗓子很哑,像刚喝完一壶烈酒,“你够可以的。”
“你人也不错。”我把帽檐压低了一点,背朝着他们那一头,“科尔沁这么远,都能追上来。”
“你搞那一套,有意思是吧?”赵猛笑了一声,笑意却一点都不暖,“红蒙古包、信号黑区、屏蔽仪……你要是拿这脑子好好上个班,早就是项目经理了。”
“我不稀罕当项目经理。”我说,“我稀罕把我该拿的东西拿回来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风从耳廓边刮过去,我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骨上。
“你到底想要啥?”赵猛问,“说清楚。你这一趟,显然不是为了八万块抵押车。”
“你不是查了吗?”我笑了笑,“查不到?”
电话那头没声音,但我知道他在听。
恒达后台有我的资料,从身份证号到银行卡流水,一清二楚。顺着这些东西再往前翻,想查我在科尔沁干过什么活,并不难。
“兴牧牧场。”我替他把那几个字说出来,“两年电工,工伤一次,二十三个人没拿到补偿,最后牧场被你们上面的资产公司一纸合同收走,账上那笔‘应付职工安置费’直接蒸发。”
“那是资产公司那边的锅,不是我们。”赵猛皱眉。
“可最后追债的名字,写的是你们。”我说,“法院执行书上的联系人,也是你们。你们来回拖,拖到有的人都撑不到拿钱那天。”
风更硬了一点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压在胸口那块石头压回去。
“我爸那时候已经咳了三年肺。”我说,“那笔钱要是按合同给了,他至少能多去几趟市医院,而不是在镇卫生院吊一袋盐水就被劝回家。”
那头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通话界面上那条缓慢跳动的时间。
“你要给你爸讨公道,可以走法律渠道。”赵猛挤出一句,“你搞这一出,算什么?”
“法律渠道我走过了。”我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,“立案、调解、开庭、终止执行、材料退回原单位——我都看过。你们上面那层人,不会出现在蒙古包里。你们会。”
他吸了口气,手机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摩擦声,像有人用力搓了一把脸。
“那你今天想怎么样?”
“很简单。”我说,“车,我要。八万是我给你们的利息。除此之外——二十万,打到法院那个执行案的专户上,专款专用补发安置费。你们恒达从此不再插手兴牧那一摊,所有追债资料,全部交回给原资产公司。”
“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这些?”赵猛笑了一声,夹着火气,“你有啥?”
“有你们这半个月的全程轨迹备份,你们用暗锁远程控制车辆的后台操作记录,你们在没有告知当事人的情况下跟车跨省清收的音视频,还有……”我顿了一下,“你刚才看见的东西。”
那头呼吸明显重了一下。
蒙古包里的东西,我确实没打算给任何人解释太细。
那是我跟兴牧以前的场长、还有几个工友商量出来的——
半圈展板,贴着从最早的职工安置方案,到后面一层层转手的资产合同复印件;一台投影,把几段新闻里“暴力收车”的画面循环放;桌上摆着我们前前后后跑法院、跑人社、跑镇里的所有回执,连盖章的地方都放大打印出来;角落里立着三台摄像机,一台对门口,一台对展板,一台对着那辆黑5的车钥匙。
我们挑了这块草场边缘,信号最不稳的地方,支了那顶红蒙古包。
那股味道,很大一部分来自昨天刚炖完的一锅奶茶和羊肉——故意不把锅洗干净,让甜腻和腥味在里面捂到今天。
剩下那点冷、那点铁锈味,来自展板旁边那一列名字。
那些名字,我一个个都认识。
“你们暗锁怎么安上去的,我不懂。”我说,“你们后台怎么调车,我也不想知道。但从你们第一天出沈城追我开始,你们就已经在一个案子里了——和我们这边的录音、视频,同卷。”
赵猛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把我们当什么?”他低声问,“当违法团伙?”
“我当你们是习惯了不见血的暴力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你们觉得,锁车、拖车、跟踪、半夜堵在别人家楼下,这些都不算事,顶多算辛苦钱。但换个地方,这叫非法侵害别人的占有和用车权,严重一点,就是刑事风险。”
“你以为谁会信你?”他哼了一声,“你一个水暖工。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我说,“重要的是,这半个月你们追车的每一笔油票、每一张住宿单、每一条语音记录,最后都会有人对账——不只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人。”
电话里,风声更清晰了一点。
像是他那边也把车窗开了一条缝。
“你要我们付二十万,车送你,还把之前那笔案子的钱补上。”赵猛说,“那你呢?你保证什么?”
“我保证我用法律途径解决后面的事。”我停了一下,“不用你们的人再出现在兴牧那片地上。”
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。
我能想象到他那边的画面——
白色商务车停在土坡上,蒙古包被挡在坡后,三个人坐在车里,满身风沙,脸色都不好看。副驾驶脚边,有一个黑色的便携硬盘盒,里面拷着他们一路跟车的轨迹,还有那几段刚从蒙古包出来的视频。
这些东西,他回来以后,避不过去。
“程立东。”赵猛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我们追你这半个月,花了多少钱吗?”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加起来,差不多刚好二十万。”
他愣了一下,笑了一声:“你算盘打得挺准的。”
“不是我打,是你们自己打。”我说,“再往前走,你们还得继续花。而且到时候花出去的,可能不止钱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,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。
“兄弟,回来吧。”赵猛说,“车送你。二十万,我让财务打到法院那个案子的执行账户里。你该拿多少自己去排队,别来找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手里那些东西——别乱给人看。”
“不是给人看,是给案子看。”我说,“你放心,我不会拿去做其他事。”
“行。”他声音终于稳了一点,“那这事,到这儿。”
电话挂断前,他又压低声音来了一句:“有些账,我们认了。有些账,我们上面的人……迟早得认。”
07
三个月后,我又一次站在那片草坡上。
风还是一样硬,草浪一层一层扑过来。那顶红蒙古包早就拆了,只剩几个被压过的圆印慢慢被新草盖住。
黑色宝马停在坡下。车牌已经换成正规牌照,行驶证上,车主的名字第一次变成了我。
沈城中院的执行大厅前,前两周贴出过一张“执行完毕公示”。兴牧牧场那一栏,写着:到位金额200000元,支付对象23人,案件状态:结案。
我陪着场长和几个老工友去签字领钱。那天大厅里人很多,有人拿着案号排队,有人抱着孩子在凳子上打瞌睡。轮到我们的时候,窗口的小姑娘戴着口罩,眼睛露在外面,笑得挺真诚:“签好字,钱就会按名单打到各自卡里。”
场长手一直抖,签了半天才写完自己的名字。往外走的时候,他背都挺不直了,却非得回头多看那张公示两眼。
“你爸要是还能看见就好了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这钱,本来就该是你们的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回家的路上,老妈问我:“那车,你真的要一直留着?”
“先留着吧。”我说,“总比把它当成八万块的垃圾好。”
她皱了皱眉:“我就怕哪天又有人上门来闹。”
“不会了。”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,“他们不会再为了这点钱跑一趟科尔沁。”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屏幕上,是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:
“兄弟,合同那边已经做市价折旧处理了,上面问你是不是有意愿,几年后把车正规置换掉?到时候我们可以介绍个渠道,手续干净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,笑了一下,随手回了一句:“不用了,这次,我自己找路。”
消息发出去,很久没有回。
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。楼下那一排车里,黑色宝马安安静静停在最里面,车身映着楼道的灯光,不再像一块影子,而是像一块被钉牢在那儿的铁。
有时候我也会想——
如果那天我没刷那八万,继续在沈城的小区里给人换水龙头,日子也能过下去,踏实、规矩、不出乱子。
但兴牧那一摊,就会永远躺在一堆灰不溜秋的案卷里,变成别人嘴里一句“历史遗留问题”。
而现在,至少有一张公示,挂在法院大厅的墙上,写着我们这些名字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那张纸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——
那一行行的名字,好像终于从红蒙古包里、从那些被锁过、被拖过、被人当成数字的账目里出来,站到光下面。
我想了想,把车钥匙重新揣进兜里。
明天起,我不打算再躲着这辆车开。
它不再只是一个暗锁、一个屏蔽仪、几条断断续续的北行轨迹。
它也算是——我给自己、给那些比我早一点倒下去的人,讨回来的,一点点说不上光鲜、但好歹算数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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